2017年夏，我从上海驾车3000多公里，途径海拔4300米四川康定甘孜，寻觅高祖父史致康叔平公现存泰宁镇“惠远寺”一碑刻。

高祖父诗书戎马一生，这里也是他在高原边徼两年多，筹划指挥的一次非常重要的战役～“奉檄入藏、平定瞻对”。

我用高清相近拍摄碑文，回沪后逐字校对断句，原文如下：

泰宁惠远寺碑记

乙丑夏，理塘夷务善后事竣，奉命督师剿办瞻匪。新秋过噶达汛，驻军泰宁敕建惠远寺。仰瞻御制碑文，知寺之建，昔年达赖喇嘛曾驻锡于此。朝廷酬达赖喇嘛累世恭顺之忱，相度山川，发帑数十万，遣官、董、司、工役，为殿宇楼房共一千余间，赐额曰“惠远”，置兵卫之。达赖喇嘛率诸徒众，咸就新居，广布黄教，宣讲经典，使番夷通俗，崇法慕义。

雍正乙卯年，果亲王尚奉使至此，典至巨也。溯查乾隆朝，下瞻对为患，即劳王师。及嘉庆朝，又经川省督、提剿办，罗布七力带其子工布朗结先期逃遁，仅焚其寨落。至道光年间，罗布七力之子工布朗结为患，仍据中瞻对，又侵上、下瞻对。各土司共同清剿，阁督部堂琦使善亲统汉、土官兵，直抵该酋老巢。该酋被剿穷蹙，乞恩投诚，因予以自新之路，奏赏六品长官司。该酋挟各土司之嫌，寻衅报复。其时各土司心力不齐，未知唇亡齿寒之害，惟麻书土司力与之敌，其余如孔撒、章古土司暗以金银贿赂，以求无事。各土司得力头人，又为工布朗结暗中勾结归降。不数年，将霍尔五家一带地方据为己有。该酋性最狡黠，即遣官理赴，旋结旋翻。各土司力不能支，分头远避。近年复侵占德格，将土妇母子羁留瞻对夷寨；侵夺灵葱、拉妥土司地面；扰及金川、绰斯甲、俊松三处；西宁所属迭木齐二十五族；藏属察木多、乍丫等处；围攻理塘，烧毁台站。此寺亦时为所侵扰。

时值川中内地用兵，不能筹发兵饷。康叠次奉旨驰赶炉城，妥筹办理。驻炉年余，仅将大路疏通，安设台站，委弁添兵，保护此寺，并将明正土司与瞻酋之案理结，永远息争。其后，各土司俱遵上年密示机宜，被质之夷相率反正。适藏兵正防本境，反正各夷力请相助，遂直抵中瞻对夷巢。相持数月，攻之不克。康又奉廷寄：“藏兵如尚可会同，将各土司之案办结，再行撤退。”康力陈利害，现当藏兵正在得手，未可遽撤，惟有川中助其声威，以收事半功倍之效。将军、制据情会奏，并准添兵驰赴瞻境督剿，发运大炮、药铅。于是委派文武各员，授以机宜，分饬藏中带兵番官及汉、土官兵，相机进攻下瞻对。旬日之间，已将夷塞围困，断其水道，攻破夷寨，生擒瞻酋次子－东登工布并其妻妾子女，土地人民全行收复。其中瞻对虽叠获胜仗，但夷巢坚固，非能力破。遂单骑由夷地绕道驰至中瞻对境，适所调官兵炮弹俱至，随密示火攻之法，迅饬各营夷寨下聚薪，暗挖地道，安设地雷，复令用火弹、火箭烧其楼房。连朝霁雾，易为引火。八月初一，将新、旧夷寨焚烧，老酋率二子扑火而亡，余孽悉数生擒。是役也，仰赖我皇上洪福，奉檄一月，将一百二十余年巨患荡除尽净，未留余孽。而达赖喇嘛派兵远来，输饷数十万，始能成此大功。其急以报国勤王之忱，尤不可无所表者。从此夷疆万里，永靖边陲。

凯撤重过惠远寺，堪布喇嘛以历年受瞻对之害，寺中规章紊乱，请为严加整定，俾专心唪经，邀免力役。因为查明向例，给予断牌，使各土司差役不准索诸寺中，去应每岁应领之款，并饬地方官届时发给。恐时久无所考证，因爱笔详记其事，而为惠远寺之规云乐。

同治四年九月朔日，督办川藏夷务、盐运使衔、四川候补班前补用道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宛平史致康 撰并书

碑文内容解析与历史背景

这篇碑文由清朝官员史致康于同治四年（1865年）撰写，核心内容是记述他本人平定“瞻对之乱”的经过，并借此重整惠远寺的规章。

第一部分：追述惠远寺的辉煌历史。由朝廷敕建，规模宏大，旨在安置并尊崇“累世恭顺”的达赖喇嘛，以宣扬黄教，安定边疆。

第二部分：详述“瞻对之患”的历史源流。从乾隆年间一直到作者所处的时代，工布朗结家族如何逐步坐大，侵吞周边土司，成为清廷在川西藏区的心腹大患，并波及惠远寺。

第三部分：记录本次平叛的详细过程。这是碑文的重点。描述了在内部用兵、粮饷困难的背景下，如何联合西藏地方政府（藏兵）的力量，运用火攻等战术，最终攻克坚固的瞻对巢穴，彻底铲除工布朗结势力的经过。

第四部分：交代立碑的直接缘由。平定叛乱后，重返惠远寺，应堪布喇嘛之请，厘定寺规，免除寺院的差役负担，并刻碑为证，以期永续。

历史背景：“瞻对”即今四川省新龙县，地处康区腹心，民风彪悍。工布朗结家族是当地豪酋，从乾隆时期起就时叛时降，利用川藏交界的地理优势和清廷的羁縻政策，不断扩张，严重威胁了川藏大道的畅通和清廷对康区的统治。此碑文所记的平定，是清朝对该地区历时最长、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。

文体特点：作为官方纪功碑，本文具有典型的“宣上德，尽忠孝”的特点。文中多次强调“仰赖我皇上洪福”、“报国勤王之忱”，并将功绩归于皇帝和朝廷的英明决策。同时，它也是一份珍贵的地方档案，详细记录了战役过程、民族关系、以及寺院经济制度等，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。

 

泰宁惠远寺碑记（白话翻译）

同治四年（1865乙丑年）夏天，理塘地区的少数民族事务善后工作处理完毕，我奉命率领军队剿办瞻对的匪徒。初秋时节，军队经过噶达汛，驻扎在泰宁皇帝下令修建的惠远寺。我恭敬地瞻仰了寺内御制的碑文，才知道这座寺庙的由来：当年达赖喇嘛曾在此居住。朝廷为了酬谢达赖喇嘛世代恭敬顺从的诚意，勘察了这里的山川形势，拨出国库银两数十万，派遣官员监督工程，建造了殿宇楼房共一千多间，皇帝亲笔题写匾额名为“惠远”，并派驻军队守卫。达赖喇嘛率领众僧徒，都迁入了新居，在此广泛传播黄教，宣讲佛经法典，使得当地藏族百姓普遍受到教化，崇信佛法，慕念朝廷恩义。

雍正乙卯年（即雍正十三年，1735年），果亲王（胤礼）还曾奉命出使到这里，仪式非常盛大。追溯历史，乾隆朝时，下瞻对就作乱为患，劳动了朝廷大军征讨。到了嘉庆朝，又经由四川省总督、提督剿办，匪首罗布七力带着他的儿子工布朗杰提前逃跑，官军只烧毁了他们的寨子。到了道光年间，罗布七力的儿子工布朗杰再次作乱，盘踞中瞻对，又侵犯上、下瞻对等各土司的地盘。各土司请求共同清剿，内阁总督部堂琦善亲自统领汉族和当地土司的官兵，直接打到匪首的老巢。匪首被剿得走投无路，乞求投降。朝廷于是给了他一条自新之路，上奏请赏了他一个六品长官司的官职。但这匪首怀恨各土司（之前请求剿办他），寻找借口报复。那时各土司心不齐，力不聚，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，只有麻书土司奋力与他抗衡，其余如孔撒、章古等土司则暗中用金银贿赂他，以求平安无事。各土司手下得力的头人，又被工布朗杰暗中勾结，投降了他。没过几年，他就把霍尔五家一带地方全部占为己有。这个匪首性情极其狡猾，朝廷即使派遣官员去处理，也是刚刚和解，马上又反叛。各土司力量支撑不住，纷纷远逃避难。近年来，他又侵占了德格土司的地盘，把土司的夫人和儿子扣留在瞻对的寨子里做人质；侵夺了灵葱、拉妥土司的地面；骚扰到金川、绰斯甲、俊松三个地方；以及西宁所属的迭木齐二十五族；西藏所属的察木多（昌都）、乍丫（察雅）等地；还围攻理塘，烧毁了朝廷的驿站。这座惠远寺也时常受到他们的侵扰。

当时正值四川内地也在用兵（指镇压太平天国等），无法筹措这里的兵饷。我（史致康）多次奉旨急速赶赴打箭炉（今康定），妥善筹划办理。在打箭炉驻扎了一年多，只来得及将入藏大路疏通，安设好驿站，委派军官，增添士兵，保护这座寺庙，并且将明正土司与瞻对匪首的纠纷案件审理结案，约定永远停止争斗。在这之后，各土司都遵照我上年秘密指示的计策，那些被扣作人质的土司属下相继反正归来。正好西藏派来的军队在本境布防，这些反正的土司力量请求协助官军，于是官军直接抵达中瞻对匪徒的老巢。双方相持了几个月，官军未能攻下。我又接到朝廷的谕旨：“藏兵如果还可以协同作战，就将各土司的案件办理完结，再行撤退。”我竭力陈述其中的利害关系，认为现在藏兵正在得势，不可突然撤退，只有由四川方面助长其声威，才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。将军（乐斌）和总督（骆秉章）根据情况联合上奏，并获准增添兵力，赶赴瞻对境内督战剿匪，调运了大炮、火药和铅弹。于是，我委派文武官员，授予他们计策，分别命令西藏带兵的官员以及汉、土官兵，伺机进攻下瞻对。十几天之内，就将匪徒的堡垒围困起来，切断他们的水源，攻破了山寨，活捉了匪首的次子—东登工布和他的妻妾儿女，其土地和百姓全部被收复。至于中瞻对，虽然接连取得胜利，但匪徒的老巢非常坚固，无法靠强力攻破。于是我单人匹马从少数民族地区绕道，急速赶到中瞻对境内，正好所调派的官兵和炮弹也都运到了。随即秘密指示用火攻的方法，迅速命令各营在匪寨下面堆积柴草，暗中挖掘地道，安放地雷，又下令使用火弹、火箭焚烧他们的楼房。当时连续几天早晨都有晴雾，容易引火。八月初一这天，将匪徒的新、旧山寨全部烧毁，老匪首（工布朗杰）带着两个儿子冲入火中而死，其余的党羽全部被活捉。这次战役，仰仗我皇上的洪福，从接到命令到结束只用了一个月，就将为患一百二十多年的巨大祸害扫除干净，没有留下任何残余势力。而达赖喇嘛派兵远道而来，输送军饷数十万，才能成就如此大功。他们这种急于报效国家、捍卫朝廷的忠诚，尤其不能不加以表彰。从此，边疆万里，永远安宁。

凯旋回师途中，我再次路过惠远寺。寺院的堪布喇嘛因为历年深受瞻对叛匪的侵害，寺中规章制度混乱，请求我严加整顿，使得僧众能专心念经，并请求免除寺院的差役负担。我因此查明了旧日的章程，发给他们裁决文书（断牌），规定各土司的差役不准向寺院摊派，他们每年应该领取的款项，也命令地方官按时发给。恐怕时间久了没有凭证可以考查，于是我提笔详细记载这些事，并以此作为惠远寺的规约。

同治四年九月初一
督办川藏少数民族事务、盐运使衔、四川候补班前补用道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宛平人 史致康 撰写并书写

 

台湾故宫博物院藏有此战役多份奏章：

四川总督、成都将军，新授陕甘总督乐斌～“奏章”。

四川副都统福济、驻藏大臣景纹，疏通藏道～“奏章”。

四川总督骆秉章，剿平瞻对善后事竣，汉兵、藏兵一律凯撤～“疏”。

 

奏：为剿平瞻对善后事竣，汉兵、藏兵一律凯撤疏

骆秉章

窃臣等，前将剿灭瞻酋大概情形附片陈明在案。兹据委办夷务盐运使衔、候补道～史致康禀称：所派文武委员、督同番官，暨各土司会合藏兵攻克瞻对新旧两寨，将瞻酋～工布朗结及其二子焚诛，擒获头人～六谷玛、罗布札喜，立即正法，并将生擒之～东登工布及其亲属押解回藏分别办理。各处土司均已安插，所有藏兵酌发犒赏，现已陆续起程回藏，等因。

查中，瞻对自乾隆十年剿办以后，至嘉庆二十年，又与土司构衅滋事。该酋～罗布七力与其子～工布朗结，先后继恶，数十年来屡启边。自罗布七力既伏冥诛，而工布朗结贪狠性成，势复鸱张，侵占各土司地界；抢夺印信、号纸，强梁自逞。道光二十八年，前任督臣～琦善督兵剿办，挟川省之全力，未能得手。不数年间，工布朗结蚕食鲸吞，竟将霍耳等五家土司与德格土司、并西宁迭木齐二十五族地方全行侵夺。上年，并扰及藏界，围攻里塘，烧毁台站，意在窥伺藏界。经藏中派番官带兵堵剿，未挫凶锋。

迨麻书土司～四朗汪结亲至打箭炉城，面请委办夷务、候补道～史致康调兵助剿。当经史致康密示机宜，多方激励；该土司愿效前驱，约会被害各土司，同时反正，合谋协力，并接引藏兵节节进攻，屡获大胜。明正土司～甲木参龄庆亦派头人带领土官出境会剿。经文武委员督率藏、土、官兵，遂将瞻酋新旧两寨围困。维时，臣等已接史致康密禀，知筹办得手，机会大有可乘，因飞饬由里塘夷务办结；后即驰赴瞻对，并调派弁兵运送，大分路环攻，乃得捣穴歼渠，除此巨恶，实足大快人心。

被害各土司及难夷等，流离失所，一旦得复旧地，无不欢欣鼓舞，各安住牧。惟卓巴塞尔塔系土守备～汪庆住牧地方，自被瞻酋侵占后，现查土守备～汪庆既故，已无正支可以承袭；各土司中，惟麻书土司～四朗汪结尤为出力，应将卓巴塞尔塔地方，责成该土司兼管，番民亦皆悦服。其瞻对上、中、下三处地方，经达赖喇嘛派番官带领藏兵，会同汉、土官兵剿灭瞻酋，未便没其微劳；仰恳天恩，将瞻对三处地方赏给达赖喇嘛，派堪布管理，建庙焚修，应请敕下。

驻藏大臣查明请旨：遵照办理，其里塘案内在逃之崇喜土司～拉旺任，曾闻拿，自行投出，已交番官解赴藏中办理。藏兵现已起程回藏；所调汉兵，暨各土兵，均于十月三十日凯撤。

臣等查：此次剿平瞻对，焚诛首逆，收复侵占各土司地方，纵横三千余里，一百余年边患永绝根株，并未劳师糜饷，此皆仰赖天威，即臣等亦不料收功。如此之速，前此藏路屡撒台站，虽由瞻对扰害，而各土司借词要挟，亦所不免。经此次剿灭尽净之后，均皆震慑各土司，恪遵断牌辽陲，自此可期靖谧。史致康督饬文武委员，及汉、土、藏兵，在边徼出力两载有余，均属着有微劳，容臣等查明，择尤酌保；仰恳鸿施，以资鼓励至藏中番官、喇嘛等。

应请饬下，驻藏大臣，查明奏奖。

 

时四川总督骆秉章举兵围剿太平军石达开部于蜀境乌江，高祖父平定瞻对事竣后，经奏章保举，旨：赏加布政使司衔、诰授资政大夫；赏戴花翎，晋授荣禄大夫。

宛平史氏历朝先贤大德，高祖父叔平公是我为崇敬的祖辈；诗书戎马一生，勘称家族“忠君”、“报国”之楷模！前年撰有“史致康叔平公传”年表文，未有述及高祖父政绩军功细情，此文只谨呈高祖父一役之功勋。

玄孙美德题：

阅世天资，鼎鼎英彩。少承庭训，觥觥虎帐。

主讲彝山，善诱不卷。随任川彊，体恤民情。

业儒能戎，招安夷乱。奉檄入藏，平定瞻对。

终劳王事，军功屡擢。后昆敬仰，容绩尤香。

 

阀阅世家历百代而尤香！

玄孙美德伏地再拜

2026年丙午十月